寒假短暂得像一个朦胧的梦。
回到那个北方小县城，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煤烟味和年节鞭炮的硝烟气息。
父母关切地问及大学生活，徐明道含糊地应付着，只挑那些光鲜的部分说：认识了新同学，老师很厉害，课程能跟上。
他将那份带有瑕疵的成绩单深藏在行李箱底层，仿佛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面对父母日渐苍老的面容和家中依旧简朴的陈设，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曾短暂地攫住了他。
夜深人静时，他也会翻开那本《金融随机过程》，试图重新找回那个在数学公式里心无旁骛的自己。
但书页上的符号变得有些陌生，林薇发来的短信提示音，却总能轻易地打断他的思绪。
手机屏幕亮起，是她分享的省城新开的网红奶茶店，或是某场即将到来的演唱会资讯。
那个由霓虹、音乐和都市喧嚣构成的世界，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，依然散发着强大的吸引力，不断地将他从现实的沉闷中抽离。
他开始急切地期盼返校。
县城狭小的格局和缓慢的节奏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。
他不再是那个能沉下心在题海里鏖战一整天的少年了，他的胃口己经被林薇和她所代表的那种“现代生活”吊了起来。
回到学校，徐明道的心态发生了微妙而危险的变化。
教授那道失望的目光带来的刺痛，在林薇灿烂的笑容和朋友们“学霸来了”的起哄声中，逐渐被麻痹、被遗忘。
他内心深处那份因出身县城而潜藏的自卑，在拥有了一个省城漂亮女友后，奇异地转化成了一种扭曲的、亟待证明的虚荣。
“看，我徐明道，不仅能考出来，也能在这里活得精彩，被人羡慕。”
这种念头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，缠绕了他的判断力。
他不再抗拒林薇的邀约，甚至开始主动迎合。
KTV里，他依然是个蹩脚的歌者，但他学会了在别人唱歌时熟练地摇动沙锤，学会了在骰盅落下时喊出“三个六”的 bluff。
台球厅里，他依然技不如人，但他会主动去买单下一轮的饮料。
清吧里，他依然觉得鸡尾酒华而不实，但他会记住林薇喜欢的口味。
这种“融入”是需要代价的。
电影票、餐饮费、交通费、偶尔送给林薇的小礼物（即便她再三推辞，但他强烈的自尊心要求他必须有所表示）……这一切像无数细小的溪流，汇集成他难以承受的开销。
家里给的那点生活费，在第一周就见底了。
起初，他试图靠更极端的节省来弥补。
早餐啃馒头，午餐吃最便宜的素菜，晚餐甚至省略。
但这在频繁的社交活动面前，无异于杯水车薪。
而且，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在林薇和朋友面前露出窘态。
当别人自然地点着价格不菲的套餐时，他无法只点一碗白饭。
生活的天平彻底失衡。
曾经用于钻研课本和复盘市场的时间，被大块地切割出来，奉献给了娱乐和社交。
空虚，随之而来。
那种在解决复杂数学问题后获得的巨大充实感和成就感，被肤浅的感官刺激和社交快感所取代，但后者来得猛烈，去得也迅速，留下的是更大的空洞和莫名的焦躁。
为了填补这种空洞，也为了在和林薇之外的时间里有“事”可做，他跟随宿舍的潮流，下载了当时正火爆的手机游戏。
起初只是消磨零碎时间，很快，游戏的即时反馈、竞技排名和虚拟成就感，就牢牢抓住了他。
宿舍里，再也少见他对着电脑屏幕研究K线图的身影，更多的是他和室友们联机作战的呼喊声：“上路！
上路！”
“快推塔！”
电脑游戏也重新进入了他的生活。
曾经用于运行数学软件和交易模拟程序的机器，如今日夜轰鸣着显卡的风扇，渲染着虚拟战场的硝烟。
他通关了一部又一部大型游戏，在虚拟世界里获得了现实世界中难以企及的“掌控感”和“胜利感”。
学业，理所当然地被抛到了脑后。
上课开始迟到、早退，甚至偶尔旷课。
作业靠抄袭应付，实验报告草草了事。
那本《金融随机过程》彻底被冷落在书架最高层，蒙上了灰尘。
经济上的窟窿越来越大。
他终于颤抖着手指，向一位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室友开口，借了第一笔钱，五百块。
“下个月家里打了生活费就还你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脸上火辣辣的。
室友爽快地借了，甚至还拍了拍他肩膀：“没事，不急。”
这五百块，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。
它轻易地解决了眼前的窘迫，也轻易地摧毁了他一首以来坚守的某种底线。
原来“难堪”是可以用钱暂时遮盖过去的。
有了第一次，就有第二次，第三次。
借钱的数额从五百到一千，再到两千。
借钱的对象从一位室友扩展到另外两位，再到班里其他同学。
借口也从最初的“应急”，变成了“买参考书”、“参加培训班”等他自己都感到脸红的谎言。
他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恶性循环：为了维持体面和娱乐而借钱，为了还旧债和继续娱乐而借更多的新债。
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让他精神紧绷，而缓解这种焦虑的方式，竟是更加沉迷于游戏和林薇带来的短暂快乐中，仿佛鸵鸟将头埋入沙土。
他甚至开始研究起手机上那些新兴的互联网金融借贷APP。
门槛低、放款快，这对于急需要用钱的他来说，像是一种致命的诱惑。
虽然内心深处残存的理性告诉他这极其危险，但眼前迫切的账单和消费欲望，一次又一次地将警告压了下去。
他小心翼翼地在一个APP上借了一小笔钱，想着很快就能还上。
林薇并非毫无察觉。
她隐约感觉到徐明道的变化，觉得他似乎没有初识时那股沉静好学的劲儿了，变得有些浮躁，有时和她在一起也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游戏。
她偶尔也会问起：“你最近好像很少去图书馆了？”
或者“你那个数学建模比赛不参加了吗？”
徐明道总是用“课程不难”、“比赛没意思”或者“放松一下”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。
他不敢让她知道自己在经济上的捉襟见肘和学业上的荒废，他害怕失去她，害怕失去这层让他感觉自己“属于”这个城市的光环。
然而，泡沫终究会破灭。
临近期末，各科作业和论文deadline压来，他欠下的债主们也开始了或明或暗的催促。
那个借贷APP的还款提醒短信，像催命符一样每天准时响起。
一天晚上，他正在宿舍和队友激战，一位债主室友推门进来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：“明道，那啥，我最近手头也有点紧，你上次借的那一千块钱，方不方便……”徐明道操作的游戏角色瞬间被击杀，屏幕变成灰白色。
耳机里传来队友的抱怨声，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只感到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，耳边嗡嗡作响，脸颊烧得滚烫，手指冰凉甚至有些发抖。
巨大的羞愧和恐慌，像一只冰冷的手，猝不及防地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脚下华丽的薄冰，己经布满了裂纹，即将彻底崩塌。
那个曾经在数学世界里追求绝对真理和最优解的徐明道，此刻正站在由谎言、债务和虚度光阴构筑的悬崖边上。
来自现实世界的“强约束条件”，正以前所未有的残酷姿态，逼他做出选择。
而这一次，没有标准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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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将那份带有瑕疵的成绩单深藏在行李箱底层，仿佛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面对父母日渐苍老的面容和家中依旧简朴的陈设，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曾短暂地攫住了他。
夜深人静时，他也会翻开那本《金融随机过程》，试图重新找回那个在数学公式里心无旁骛的自己。
但书页上的符号变得有些陌生，林薇发来的短信提示音，却总能轻易地打断他的思绪。
手机屏幕亮起，是她分享的省城新开的网红奶茶店，或是某场即将到来的演唱会资讯。
那个由霓虹、音乐和都市喧嚣构成的世界，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，依然散发着强大的吸引力，不断地将他从现实的沉闷中抽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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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城狭小的格局和缓慢的节奏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。
他不再是那个能沉下心在题海里鏖战一整天的少年了，他的胃口己经被林薇和她所代表的那种“现代生活”吊了起来。
回到学校，徐明道的心态发生了微妙而危险的变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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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内心深处那份因出身县城而潜藏的自卑，在拥有了一个省城漂亮女友后，奇异地转化成了一种扭曲的、亟待证明的虚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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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这在频繁的社交活动面前，无异于杯水车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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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里，再也少见他对着电脑屏幕研究K线图的身影，更多的是他和室友们联机作战的呼喊声：“上路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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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偶尔也会问起：“你最近好像很少去图书馆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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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晚上，他正在宿舍和队友激战，一位债主室友推门进来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：“明道，那啥，我最近手头也有点紧，你上次借的那一千块钱，方不方便……”徐明道操作的游戏角色瞬间被击杀，屏幕变成灰白色。
耳机里传来队友的抱怨声，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只感到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，耳边嗡嗡作响，脸颊烧得滚烫，手指冰凉甚至有些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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